梦溪笔谈

Field note · 2026

塞罕坝精神,我打算给孩子讲很多遍

国庆从乌兰布统返程,路正好穿过塞罕坝。我在车上给孩子讲塞罕坝精神,他们听不太懂。不过没关系,我打算讲很多遍——当年种树的人,也是明知等不到才种下的。

塞罕坝精神,我打算给孩子讲很多遍

国庆我们一家四口去了内蒙古,在乌兰布统草原玩了两天,该往回走了。我老婆说别直接往家赶,中途到承德住一晚,歇一歇,顺便在承德转转。我说行,就拿手机设导航,起点乌兰布统,终点承德。

结果路线一跳出来,我发现中间要经过塞罕坝。

旅游路线图:乌兰布统草原 → 塞罕坝 → 承德

说起来这个地方我想去很多年了。最早知道它是看央视的公益广告,哪年的我不记得了,就记得广告里说,好多人在荒漠上种了几十年树,种出一大片森林,给北京挡风沙。那时候我就挺受触动,后来塞罕坝成了热门路线,我几乎每年都想着去一趟,每年都没去成,总觉得得专门腾出几天,专程过去才行。结果这次专程是没专程,它自己跑到我们路中间来了。我们本来只是路过,连车都没打算下,但那几十公里开下来,我在车上的话特别多。

开到塞罕坝森林公园大门那儿,我才反应过来,人真到了。门就立在公路边上,车从门口经过,直接就开进林子里去了。

乌兰布统那一带是草原,树都稀稀拉拉的,草比树精神。进了这道门,先是一片白桦林,白树干,叶子有点泛黄了,太阳一照挺亮。我把车速放慢了点。再往前,白桦没了,换成另一种树,又高又密,一排一排的,树干笔直,从路边一直排到山上。那时候才十月初,落叶松都还绿着呢,深深浅浅的,一层一层。你一看那个排法就知道,这树不是自己长出来的,是人种下去的,一棵一棵,整整齐齐。

我老婆拍了张照,问豆包这是什么树。豆包说落叶松。

举着手机对着窗外落叶松拍照,屏幕里豆包回答"落叶松"

我就开始跟后座的两个孩子讲。

我说你们别光看树,我跟你们说,这地方以前一棵树都没有,是沙地,风一吹沙子往南跑,北京就在南边,离这儿直线还不到两百公里。后来来了好多人,在这种了几十年树,种了好几代人,才变成你们现在看见的这样。

说实话,讲的时候我就知道效果不怎么样。一个上三年级,一个还在上幼儿园。三年级那个点了点头,我估计他也就听明白”以前没树”这半句,什么叫”好几代人”他肯定没概念。小的那个,我估计压根没听进去。

从驾驶位看后座两个孩子的后脑勺,画着小树的话泡泡从头顶弹开

老话讲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,我以前也信。但那天我开着开着就想,这话可能说得有点满——人是到地方了,道理不一定跟着进来。

不过我也没打算就讲这一遍。以后再带他们来草原,我还走这条路,还讲,讲到哪遍算哪遍。

晚上到了酒店,我闲着没事,就把白天那树查了查。它有个正经名字,叫华北落叶松,是塞罕坝人工林里最多的树种。然后我看到一个说法,说这种树在塞罕坝,要四十年才算近熟林,五十一年以上才算成熟林。

四十年。我当时就放下手机算了算。

塞罕坝机械林场是1962年2月14日组建的,就是为了挡那股沙。第一批上去的有三百六十九个人,其中一百二十七个是刚毕业的学生,从全国十八个省区市来的,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四岁。头两年也不会种,种下去的树成活率还不到百分之八,一百棵活不了八棵。到1964年春天,他们挑了一百二十个人到马蹄坑大会战,那回种活五百一十六亩,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以上,林场的活儿才算开了张。

我白天看见的那一大片望不到头的绿,最早就是这五百一十六亩。到2021年,这儿已经有一百一十五万亩林子了,覆盖率从建场前的百分之十一点四涨到百分之八十二。

然后我又看到一个数字。最早那批上去的年轻人,去世的时候平均年龄五十二岁。五十二岁,按他们二十四岁上坝算,人大概走在1990年前后。而1964年马蹄坑种下去的那批树,要长到2004年前后才成材。

你看,人走了十四年,树才长好。

两条平行时间线:上为种树人1962上坝、1990离开、2004只剩界碑;下为树1962小苗、1990半大、2004成材

林场第一任党委书记叫王尚海。他生前跟老战友说过一句话,我看完一直记着。他说,我连坟地都看好了,就在马蹄坑,那是我们头一回种成功的那块林子。1989年底他去世,骨灰就撒在那儿。现在那地方叫尚海纪念林,碑上写着”塞罕坝精神发源地、百万亩林海起源地”。

那晚我还查到了塞罕坝精神的官方说法,十二个字:牢记使命、艰苦创业、绿色发展。平时看这种词总觉得大,对着白天那些事想想,其实都挺具体。艰苦创业,就是头两年种一百棵活不到八棵,第三年还接着种;绿色发展,就是心里装的是几十年以后的事。我以前以为这故事讲的是坚持,后来想想不对——坚持是你觉得自己能等到,他们是明知道等不到,还是把树一棵一棵种下去了。

第二天我们接着往承德走。车开出林区,两边的树慢慢稀了、矮了,后来就只剩草,再后来上了高速。我中途看了一眼后视镜,那片绿还在那儿,过了个弯就看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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